70多岁女儿照顾93岁老妈妈:支持着照护的唯有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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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和妹妹合力照顾九十三岁的高堂老母。
我七十二岁,妹妹七十岁,两人都是不折不扣的「前高龄期」,因此说我们家是「老老照护」当无异议。不但如此,我从东京搭乘新干线往返大阪照顾妈妈,所以还是名符其实的「远距离照护」。妈妈和妹妹同住在大阪府吹田市的老家,我每週或隔週回去一次,每次停留三天两夜或四天三夜。
妈妈最初只是因为退化性膝关节炎无法走路,但如今全身肌肉无力,成为「要介护度五」的重度失能者。妈妈肩背怕冷,夏天也要披着毛料背心,她是真的身体发寒,让人看了都为她感到心疼。但穿着如此厚重,免不了会出汗。所以她白天大约二十分钟一次,夜晚也差不多一小时一次,就会叫唤我们帮她更换汗湿的衣裤。
卧床的妈妈无论是翻身还是起床都无法自理,所以我们每次为她更衣时,必定从抱她自床上坐起身开始。但我和妹妹都是身高不到一五〇公分的小不点儿,光是完成这第一步骤就已经费尽折腾,我彷彿都能听见自己的腰背在哀号。
由于妈妈的手臂和肩膀骨骼变形疼痛,无法自行更衣,所以让她从床上坐起以后,接着还要为她更换全身衣物。我们为她把汗湿的外衣和内衣脱下,擦拭汗水后,再换上一身的乾净衣裳,前后花费五到十分钟不等。等到完成更衣的全部动作,我自己也一身汗了。
好不容易大功告成,总算鬆一口气,回到电脑桌前继续工作,才不过二十分钟,妈妈又在呼唤,那一瞬间真叫人感到万分洩气。这种时候,脑海中就会不由得浮现出薛西佛斯的神话。薛西佛斯惹恼了天神宙斯,宙斯于是惩罚他将巨石推到山顶上,但是每次当他气喘吁吁的推着巨石来到山顶时,巨石就会滚落山下,薛西佛斯便如此日复一日的重複着推滚巨石的苦行。

为了帮妈妈更衣,我的工作被迫一再中断,必须全神贯注、一气呵成的作业便完全无法进行。夜里每隔一个钟头就得起身一次,对我们这对前高龄期的姊妹来说,形同是要命的任务。
如果夜晚劳累,白天可以补眠,那还另当别论,偏偏这是二十四小时无休无止的工作。又如果只是一两个星期的非常状况,咬牙苦撑一下或许还过得去,但这可是不知要持续多少年的抗战,怎不叫人感到前景茫茫。我们宛如过着走钢索的每一天,或许哪天会一起倒下。
我一面帮妈妈更衣,一面说道:「我好像是在为娃娃换衣服呢。」
妹妹反讥:「既然要换,当然要帮可爱的娃娃换衣服啰!」
没想到妈妈也不甘示弱,大言不惭的回道:「人家都说我皮肤好,看起来只有七十岁的年纪!」
妹妹每餐都为妈妈精心烹调营养均衡的饭菜,顾及妈妈牙口不好,食材必定切小块、煮软烂,处处用心。我于是对妹妹说:「妈妈每天都吃好料,怎幺也不会想死。」
妹妹嘴巴不饶人,吐槽我说:「本人一直想着要死才是有病呢!」
正在用餐的妈妈听了差点喷饭,却又强忍着笑,瞪眼说道:「是谁要死了!」
诸如此类一搭一唱的对话,不时在家人之间交锋。事实上,我家目前面临的处境,完全让人笑不出来,但即使如此, 我们也只能欢喜去做,至少试着发挥「笑的力量」。
我的目标不是「老老照护」,而是「朗朗照护」,让照顾与被照顾的双方都保持欢乐开朗,才是我所想望。
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多久?
关于妈妈的照护,我和妹妹的目标都希望是「朗朗照护」,而不是「老老照护」,但现实岂能如此理想。像是「劳劳照护」、「牢牢照护」这样的字眼,也曾掠过我的脑际。首先,照护的「劳苦」是不可胜计的。不只是状况频生,而且在此之前的人生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。
再者,照护的人彷彿是「坐牢」的囚徒一样,时间和空间都受到约束。我的朋友就说,人类可以分为「正从事照护的人」与「不曾有过照护经验的人」。我也深有同感。再多的言语解释和笔墨形容,也无法将照护的辛劳传达给不曾有过照护经验的人。
而就算能够精确传达,那又如何呢?但是, 为了敦促政府将解决照护问题纳入政策,身在其中的人唯有不断发声才行。

二〇〇九年九月,《朝日新闻》的读书专栏介绍了高山文彦先生的着作《葬父》。作者以自己的亲身经验,完成这本描写远距离照护父亲的小说。读书专栏的介绍文笔秀逸,对本书作者有如下的描述:
「主角是一名为了照护父亲而往返东京与老家,把金钱、时间、体力都耗尽,却还是想着尽孝道而苦恼不已的儿子。」多幺恰如其分的描写。所谓照护,正是「毫不留情的把金钱、时间、体力都剥夺殆尽」。
关于「金钱」的消耗,前面已经说了很多。至于「时间」的消耗,以「老老照护」来说,「照护者本人的人生时间也所剩有限」是其一大特徵,但是无论你愿不愿意,就连这点有限的时间它也要一併夺走。
我有个书写生涯专书的计画,要将自己至今为止在物理学上的研究成果做一个总回顾与统整。但是这个计画的进度,因为照顾妈妈而大幅落后,只能眼看着自己的人生时光分秒流逝,时钟的滴答声总是在耳边不停催促。
而「体力」上的要求自不待言。
但其实本质上的问题并不在于「金钱、时间、体力」,最消耗人的,是精神上的疲劳。一般而言,当人们面对严酷的考验时,总会安慰自己:「只要撑到那一天就好」。可是对高龄者的照护来说,「考验结束的那一天」就是与被照护者「天人永隔之日」。
当照护者身心俱疲的时候,心中都不免掠过「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多久?」的念头。可是只要一想到「这样的日子结束时」,就意味着「那一刻的到来」,内心又不免萌生罪恶感,因此遭受自我嫌恶的攻击,感到万分沮丧,这会把人心撕裂成两半。
生命有限,这是人生在世必然的命运与救赎,也是无人不知的事实。然而,如果太执着于这一事实,每天就会变得过于沉重;但若是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,到头来又注定后悔。
照顾老迈的妈妈以后,我发觉自己似乎每天都在面对「什幺是活着?」的大哉问。
也不知妈妈是否洞悉了我和妹妹的苦恼,她曾经语气轻鬆的对我们说:「老妈自己也会加油,好为妳们打气。」 长卧病榻并非妈妈的错,变成这样,最痛苦的应该就是她自己。
支持着照护的唯有「爱」,我现在只能这样想。